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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妇人画眉山挑,顿时来了精神,忙七手八脚捞起活鱼,往男子鼻下一送,得意洋洋。“真没有!大侠你误会啦,这鱼是咱自家捕剩了的,随意拿来换点零花,见小娘子俏丽可人,结个善缘罢了。”
男子一脸歉意,连连点头:“真是我犯浑,对不住二位。得,你拿柳叶条串了给小娘子,家里那几尾算我的。”变戏法似的从斗蓬底下亮出半截带叶柳条,也递到妇人眼下。
那妇人不由一怔,整个人愣在当场,竟忘了接过。男子摇头叹息:“你一不懂抓,二不会串,过往在这念阿桥做买卖,是买鱼送木桶么?”劈手夺过,柳枝穿入鱼目一系一甩,单手将活鱼披挂在肩后。
妇人见伪装被揭,面色沉落,反足一蹬身后桥栏,“唰!”自二人头顶越过,轻轻巧巧落在桥中央,喝道:“你是何人?”附近往来的路人、柳下打盹的摊贩等计七八名起身聚拢,将男子与少妇围在窄小的石桥上,显是妇人同党。
男子笑道:“回去同你们家十九娘说,胡彦之向她问好。但教你们金环谷在越浦一日,我担保你们没安生日子好过,不管干什么、去哪里,都能见着你胡大爷的金面。耿夫人,以你一位绝色佳人的犀利观点,我这样说有没有让你觉得很帅很有印象?”
“耿夫人”笑道:“只可惜有点美中不足。哪天胡大爷给人毒哑了,那就更完美啦。”男子摇头道:“最毒妇人心哪。我那耿兄弟怎娶了这么个毒妇?”少妇神色一黯,眉宇间浮露凝愁,但不过就是片刻,旋又恢复成那沁人的冷艳,抿嘴道:“金环谷十九娘,我不记得惹过这号对头。不过派出这些个丢人的货色,谅必不是什么体面的人物。你几时见过渔妇画眉的?”最后一句却是对那妇人说。
那妇人悚然一惊,忍不住伸手抚眉,才知早已露出马脚,铁青着脸冷道:“符姑娘,对不住,我家主人请姑娘同我等走一趟金环谷。姑娘如若不从,我等只有得罪啦。”
这艳丽的白衣少妇便是符赤锦,而虬髯男子自是胡彦之胡大爷了。莲台战后耿照下落不明,符赤锦在莲觉寺住了大半个月,日夜守在掘坑边上,不论死活都想头一个见着他,苦撑之下,累得数度昏厥,被将军夫人唤人抬回驿馆,亲自照拂,因而掘坑炸毁当夜,侥幸躲过了一劫。
沈素云心疼这位得来不易的体己伴儿,坚持摒退仆佣,亦步亦趋地看顾她,唯恐她心伤“亡夫”一时想不开,做出殉情之类的傻事。如此一来,符赤锦便回不了枣花小院了,苏醒后略作思索,只得暂居朱雀航大宅。
朱雀航大宅的总管李绥甚是老练,对将军夫人说:耿夫人其实是越浦乌夫人的远房亲戚,莲觉寺战后典卫大人声威远扬,震动三川,越浦之中人人敬重,乌夫人遂把这座闲置的宅邸“借”给耿夫人,以为静养之用。
沈素云熟知越浦商人趋炎附势的嘴脸,她丈夫是抹油的铁棍光杆儿一根,等闲谁也攀不上;对掌管药材一行的乌氏来说,由符赤锦身上下工夫,指不定能藉着自己攀上镇东将军的门路,这般投资没一个浦商会放过,若然易地而处,怕沈素云自己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,遂不再疑,陪符赤锦住进了大宅,直到这几日才又搬回驿馆,但仍天天往访不辍,非要见上一面、说几句话才安心。
符赤锦只能利用当中的空档返回枣花小院,不意今日在中途遇伏。
那妇人袖底一翻,亮出两柄寒霜霜的匕首,形制较寻常匕首略长,偏又不及短剑的长度,右手那柄较左手的又更长些,柄锷处似是一只展翼的鸟形,掐着华丽的金丝雕饰。
胡彦之一瞥四周,算上那名伪装渔妇的中年妇人,围上来的共有七人,六女一男,年纪极轻,起身行走之际才发现她们四肢修长,俱持同样的一对长匕,不觉微凛:“连形比翼,契阔在昔!你们……是“分飞七落燕”!”
妇人傲然道:“胡大爷好见识,竟也听过我等的匪号。”
胡彦之神色凝肃,沉声道:“你们是翠十九娘请回来的,还是送出去的?”妇人不想他一问就问到了点子上,微微一怔,片刻才诡笑道:“胡大爷好问,可惜我不能答。”一使眼色,那六人忽然停步,身子压低,摆出接战的架势。
符赤锦没听过什么“分飞七落燕”,她出来透气,买些鱼鲜瓜果回枣花小院,随身没带兵刃,只能空手应敌,见胡彦之神色凝重,丝毫不敢大意。况且以二敌七本就讨不了好,背门与胡彦之相贴,低道:“这些女子武功很高么?我瞧着不像啊。”
“当时耿照武功也不高,你怎逮不住我们仨?”胡彦之没好气道:““分飞七落燕”于央土买命榜上大有名气,她们最厉害的,是能杀武功极高之人。你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将出来,千万别留手,万一形势不好,本大爷肯定脚底抹油,决计是不救你的。”
符赤锦“噗哧”一声,眸里却无笑意,淡然道:“你放心,我不会死在这儿。
我还等着见他一面。”蓦听妇人一声厉叱:“杀!”
一阵大风刮过桥面,符赤锦顿觉前后左右似有风刀掠过,几欲带转身子,“嚓嚓”几声轻响,左上臂传来一阵极薄极锐的疼痛,温湿的液感蜿蜒淌下,划破袖管的那一刀几乎肉眼难辨,入肉却深,差不到一寸便要伤到臂后手筋,自己竟连对方是如何下的手都没瞧见。
(好快……好惊人的速度!)“怎样?是不是名不虚传?”身后传来的声音带着笑,符赤锦却听见极细微的“滴答”响,低头一瞧,脚边落着点点殷红,胡彦之显不只伤到一处,伤势或数量都在她之上。
——这些人是怎么办到的?
符赤锦微眯杏眼,发现除妇人以外,视界里的三人全换了面孔,方才她记得是三名艳若桃李的女郎,此际却是二女一男,年纪均不超过二十,突然会意:“她们使的,是“一刀斩”!”
“好眼力!也不枉我替你挡了一刀。”胡彦之笑道:“出鞘伤敌,一刀取命,正是“一刀之斩”的精华。她们速度极快,冲过我们身畔的瞬间才出刀,而且两两一组,你的手眼身子本能地要闪其中一个,另一个便由反方向下手,因此每回交换位置必能伤敌,猎物最后只能被放干鲜血,乖乖闭目待死。”
“或被某一刀割断咽喉,登时了帐。”符赤锦笑道:“你怎知她们不是打从一开始,就打算多砍你一下?”
胡彦之大笑。“这也是大有可能。都说“擒贼先擒王”了,当然得挑棘手的先干掉——”
“杀!”妇人一声断喝,六燕飒然飙过,两人身上又多添三道伤口。符赤锦本能避开卷向双腿的刀风,以免失去行动能力,因此仍是左上臂被拉了道口子,较前度略浅,却更接近手筋。
金环谷派这组人马来狙击她,完全是精心设计过的结果。她的功夫本就不以快著称,而“血牵机”的施展,更需要若干程度的紧贴与滞留,像这般分光化影般的和身一刀飞斩,快得连眼睛都几乎看不见,一沾即走,如何运劲操纵她们?若非胡彦之横里杀出,今日这个跟斗她是栽定了。
(金环谷、金环谷……这个毫无印象的名字,何以要费尽心思来擒我?)“小心……”突然间,胡彦之急切的叫声将她拉回现实。“……来啦!”
六道惊人的风压交错而过,彼此虽有先后之别,却不足以让符赤锦的身体做出反应。她本能抱住受创的左臂,这回激灵灵的疼痛来自右侧腰际,她几可想像锁定左臂的那人发现她试图闪避后、她身后的另一人无声出刀的模样,不禁恨得牙痒痒的,忽想起众所周知的“一刀斩”罩门。
一旦出手,直到再度恢复拔刀姿态之前,施展者都无法再行攻击或防御!也就是说——(把握机会……就是现在!)符赤锦不顾腰臂间的痛楚,凭藉着先前的记忆,点足扑向离她最近的一头“燕子”!只消打倒一人,就能瘫痪一条“一刀斩”的杀人动线……“等……等一下!回来!”
身后胡彦之大叫,带着前所未见的仓皇懊恼,随即六道风压再度以她为中心,呼啸着压碾穿行而过!
符赤锦只觉自己活像被剥壳的鱼虾,在狂风中软弱得难以反抗,两道比前度更深、更热辣的剧痛划过背门以及右大腿,同时响起一串激越的金铁铿击,睁眼赫见胡彦之双手断剑拄地,胸膛、腰侧俱都裂开凄厉的血创,最严重的一道伤在左侧大腿,剥夺了站立的能力,只能拄剑半跪,勉强维持不倒。
“还……还活着么?”他的声音在风咆中被揉压碾碎,符赤锦觉得就像自己的身体一样四分五裂,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形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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